群星楼

千江有水千江月。

追光【就当平行宇宙吧】

他们送来一对耳坠。鲜明柔亮的碧玉,边缘处沾了些炭,没人擦。没人敢动。
我哼着一首记不起名字的歌,手指用力将金质长钩捏合,穿过细绳挂在胸前。吊坠还微微发着热,贴在皮肤上,几乎有被灼伤的痛感。
副官交给我几张照片,说烧得很干净,所以处理得也利落,任务已经完成,等待下一步指示。
那么把这个和她一起埋了吧。我递给他另一只坠子,修整得好看一点,不要脏。
这年轻军官显然错愕,像是不知怎样接受我的要求,片刻后才结结巴巴道好,退出了办公室。
是呀。怪不得说副官难当,伴君伴虎,多少无理的要求,都只能硬着头皮承下来,再想尽一切办法去做。我转过背椅,端详画框中那一窗秋日天空,烧成那样了,还怎样修整呢?

“你是谁?”
我盯着面前好奇又戒备的女孩,并不答话。
我是谁?我是SCIM特训营的三期生,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,你爷爷精心培养的杀人机器。
“别吓到小姑娘。”李矜羽搭着我的肩膀,手指用力,牙齿之间挤出低声:“要笑。”
我并不是不会笑。我只是不想,觉得没什么可笑的。
“我见过你。”那女孩忽然笑,眼睛里闪着得意的亮光,“你那时候还是长头发呢,扎马尾辫,头发蓬得像金毛狮王。”
她这样的神情,原来此前一直是在观察回忆。
李矜羽反倒惊讶:“真的吗?但你不是……”
我还他一个撇嘴,我不是什么?我怎么知道?
“我见过你的照片,在爷爷的抽屉里,压在飞鹰的弹匣下面。”她依旧笑如春花,似乎并不觉得那绝世的武器是多么稀罕骇人的玩意儿。
“哦。”李矜羽松了一口气,扳着我的肩膀往她面前一推,“你不讨厌,那太好啦。接下来半年她就是你的保镖,护卫,肉盾……什么都行,总之负责你的安全问题。有不满意,记得告诉我,可以修。”
“你有名字吗?”女孩上前一步,握住我的手。
“陆泊。”

她带给我一枝橙花,半个蟋蟀笼子载空气凤梨,云雀落在草丛中的细羽,面包渣养起的一对蓝色小鱼。
“有点活力嘛,你不是才二十岁?”她扑上来揉乱我的头发,嘻嘻笑着,脸颊边还有未擦净的奶油。
我接过她的书包,“你又偷偷跑去吃东西了?”
“家里的厨师又不会做奶油卷这种‘不健康’的东西,”她撇撇嘴,“不要告诉爷爷。”
我当然不会告诉他。
李矜羽让我想办法“登堂入室”,告诉我只需要找到一个缺口,后面的就归他来管。
他果然有办法。

“塔堪冷库四十八号仓,老头子就要收到消息了,要快。”那头声音停了停,“保持联系。”
前来代课的教官接过秒表,递给我一枚车钥匙。
我绝不相信这是李矜羽自己想的主意……保镖一缺席,雇主就出了事,然后将功折罪……换取信任?
太蠢了,宋老爷子如果真这样昏聩,早就尸骨无存了。
当然,我只是李矜羽的一枚棋子,失败了,推出去斩就是。

“守的都是什么人?能杀吗?”我瞄着活泼泼跳秒的红绿灯,和李矜羽确认细节。
“雇佣兵,随便杀。全灭最好,我还不必付钱。”
这个守财奴……我缓缓磨着牙。
“革命尚未成功,每一笔经费都需仔细计较。”他一本正经。
行吧。不花钱的买卖,你也真舍得下订单。冷库外足足有二十余人,全是荷枪实弹的白人大汉,小臂顶我小腿粗。
还好不用肉搏……我架好狙击位,默默计算需要换几次角度才能全部击毙。
狙击镜里霍然爆出几团血花,然而我还没开枪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急滚到掩体以下,“你他妈还找了别人?”
“你看我像智障不?”李矜羽显然也在意料之外,但很快捋清条理,“可能是老爷子的人到了。你快点。”
我再次探出头去,雇佣兵们居然都已被清理干净,对面高楼上一个人影提枪直起身来,冲我打了个唿哨。
而后,一枪打穿了我的肩胛骨。

我冲进冷库,极度的严寒几乎冻结血液。我在西南角落里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,面色惨白,几乎已无生气。
“你们关了她多久?”女孩早已失去意识,身体冰冷沉重。
“半个小时?”李矜羽漫不经心道,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不怕万一东窗事发,被人碎尸万段?”
李矜羽蓦然笑起来:“怕什么,总也死在你后面。切断通讯。”
我捏碎通讯器,随手扔进港口水流中。

“你怎么发现她的?”
宋老爷子一面问,一面拉开抽屉,给飞鹰上膛。那是他用来处决叛徒的武器,与弹匣分置,枪身常年压在得力干将的相片上。
我跪在书桌前,脊背上冷汗涔涔。
“我……在小姐的手表里装了GPS。”
“哦。”宋老爷子点点头,走到我面前来。我被人扯着后颈抬起头来,枪口正正抵在我眉心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我咬紧后牙,心想如果他要当场处决我,死之前怎么也得把李矜羽咬出来。
“但是元嘉很念你的好,不想你死。我说这小子未必值得信任!她说,她不会看错人。”
他扣住我的下巴,令我与他对视。
“所以,告诉我,她有没有看错人?”
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宋老爷子把枪丢给管家,在我肩上踹了一脚,“滚出去。”

我如愿成为了她的贴身保镖,像姊妹一样住在她隔壁,但宋老爷子看管很严,我没有机会做什么。
“可能要让你失望了,我现在就是个保姆。”我坦诚地告诉李矜羽,“这半年过了还是把我弄出来吧,看小孩挺没意思的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他又在选训新兵,通讯器里示意犯规扣分的口哨声此起彼伏,“信任,不是一天筑成的。”

我老老实实做了两年保镖,每天接送小姑娘上下学,放假了陪着出去玩,把她的交友情况向宋老爷子汇报,确保没有别有用心的小子接近。
这太讽刺了……我在书房的熏香里走神,然后想起两年前那个打穿我肩胛骨的狙击手。
“在想什么?”宋老爷子出声,手指点点笔洗,“换水。”
我连忙照做,同时飞快编造理由。
“小姐今年要考大学了,不知道有没有定目的地?需要我跟着吗?”
“不用。”宋老爷子起一支新笔,凝神定腕,画展翅鹰,“你跟着我。”
我悚然一惊。
“吓着了?”他温和一笑,“慢慢来。你是个好苗子,聪明,胆大,狠得下心。我老了,有很多事要交给年轻人来做。”
我不知该说什么,只好沉默。人年纪大了,识人能力可能确实会退化。

我如实转告李矜羽。他显得并不意外,我问他怎么看宋老爷子的反应,李矜羽顿了顿,说:“合情合理。”
合什么情?合什么理?
我非常困惑。他们真的都是阴谋家吗?怎么倒更像小孩子过家家?
“以后你也许就知道了。”李矜羽不肯说破,话里意味深长。

宋元嘉走后,我渐渐成为了宋老爷子的心腹。年轻,又因为怀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无比肯学,很快就接过了大部分事务。
“我很嫉妒你啊。”李矜羽语气里全是失落,“老师我奋斗了这么多年,倒是给你做了阶梯。”
“我不也是老师你的阶梯吗?”
他开怀大笑,而后肃整语气,提醒我下一步任务。
自我接手以来,已借宋家势力斩除不少仇雠,下一步就是令这巨龙自断臂膀,然后,一击毙命。
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姑娘,天真柔软,不谙世事,一腔赤红的真诚,唯一一点坏心不过古灵精怪。
如果宋家倒了,她该去哪呢?
李矜羽开过几次玩笑说娶她,或者赏给我。
我感到不舒服。
“她不是战利品。”我说。
“好好好。”李矜羽的语气冷下来,但很快就恢复如常,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,给口饭吃,让她安安稳稳活,这点能力我们有。”
我沉默下来。以后再没有提过这个话题。

“我终究还是看错你了。”
那姑娘从树丛暗影里走出来,双手持枪,满眼是泪。
“把枪放下吧,你不会用。”我劝说她。
“你杀了爷爷!”她暴喝着打断我。
“你真觉得是我?”我笑起来,将双手举到眼前,“是我的手干的。我是李矜羽的手,他也是别人的手。”
她怔怔望着我,像是不可置信。
“我今天才认识你……从前你冲进冷库来救我,冒着生命危险,满身是血……怎么会想到今天?”
她已经崩溃得语无伦次,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枪。我轻轻巧巧卸下她的武器,把她扔给随行官照看。
杀宋老爷子,只不过是掏空宋家后,轻轻戳破这层纸壳。成长在乌托邦里的小女孩永远不会懂受制于人的痛苦,就像她从我手上救下挠花她手背的野猫,叫我怀慈悲之心。
有慈悲之心的,早就被啃得尸骨无存。

我把她送出国去读书,读音乐,读艺术,读一切与争斗无关的美好东西。
她在异国的春节里打电话给我,哭得气声婉转,说想回家。
我一时心软,给她订了机票。
然后她跑了。跟着一个毒贩子,再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。

再见面时,她拿枪的手已经很稳了。
“怎么样,陆教官,我的射击成绩还够格吗?”
她气定神闲,一面走来,一面退弹。
我狼狈不堪,一处穿透,大量失血。
“很好。”我咳出一口血,接着便是更多的血从喉咙涌出来,非常难咽。
“只是瞄得不那么准……”应该一枪毙命的,把胃打穿,虽然也能让敌人丧失战斗力,但还是不够好。
“我不想让你死啊。”她笑如春花,“只是想好好地、好好地折磨你。”
原来如此。我渐渐失去意识,恍惚中看见她不知从哪抽过一枝花,小心而珍重地别在我的衣领上。

“你不杀他?”一个男声道,“人形兵器……最好别留后患。”
“没那么吓人。”女孩子咯咯笑道,“好歹也是个活人,这就已经丧失战斗力了,大概连你都打不过。”
非常正确。我在心里给她加十分。腹部的伤撕裂般疼,无法进食,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,即便我有惊人意志能克服疼痛,也完全没有体力突围。
我无意装睡,就势睁开眼睛,床头站着一男一女,女的大家都认识,男的戴一副无框眼镜,脸型瘦削,眼睛狭长。
呸,小白脸。我在心里暗骂。还想杀我。
病房的门被人推开,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进来,向小白脸附耳说了些什么,他轻轻一点头,秘书旋即又出去了。
我明白了,小白脸就是那个毒贩子。
新仇更添旧恨,我气得闭目养神。
再睁眼时,病房里就只剩下宋元嘉。
她正在修剪花枝,见我睁眼,用剪刀亲昵地拍拍我的脸颊:“你现在是我的俘虏、玩具,没有人权。好好休息。”

李矜羽真的是太慢了。
当护士在我手背上敲下摩斯码时,距离我第一次找到办法向外联络,已经过去了两个月。
当然,他可能是故意的。
我理解。

所以坐在轮椅里,看宋元嘉引爆三十层高的宋氏大厦时,我也不觉得太惊讶。
“他可能不在里面。”我提醒她。
“你放心,他绝绝对对,已经炸得粉身碎骨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头,“谢谢。”
她正仰头看高楼坍塌燃烧盛状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谢我什么?”
我吹出一声唿哨,黑压压的武装特警潮水般自暗处涌出,局势瞬间扭转。
“否则我还要自己动手。”我从轮椅上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。这两个月卧床不动,真是要了我的老命。

“……哈。又是这样。”她垂下眼睫,叹了口气。
“你生来就不是做这些事的。”我试图宽慰她。
“那么你就是吗?”她反问我。
“也许不……但他们把我的心挖掉了。”
所以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。
当年的狙击手站在我身旁,冲她努努嘴:“这个你怎么办?”
“你在报告上抹掉就行。她没犯什么罪,让她走。”
“你当是放生么?走了她就不会出幺蛾子了?”
“我死了她才不会出幺蛾子。可惜我现在还不能死。”
“行吧。”他抛给她一串钥匙,“开我那辆走吧。跑远一点,不要再被抓到了。”
她接过钥匙,良久,缓缓笑起来。
“你放心。再也不会了。”

她带着宋家残余的那些家底,短短五年间就成长为国际著名的军火商,与境外组织做交易,与一切反对我们的组织做交易。
收到任务指令的当天,我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最终,狙击手代替我向上峰回复:保证圆满完成任务。

我握着那只耳坠,靠在背椅里做了一个梦。
我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在一条幽深走廊里。
走在我前面的女孩子头发蓬松柔软,颊边耳坠随着步子一摇一荡,在长灯的冷光下绿莹莹的,像两只总在努力靠近的萤火虫。
我就只是跟在她身后,走得不急也不缓。长灯连缀,光泽从她发顶划过又跌落,走廊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。
- [ ] 2018.5.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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